有段时间爸妈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冲突。我花了很多时间倾听和调解,但没什么用,他们该吵还是吵,不仅没有任何改善,甚至还变得更糟。时间长了我也失去耐心,和他们说着说着就吵起来;老问题没解决,又给自己添了许多新问题,矛盾变得更加复杂。

  和朋友吐槽时,他建议我“课题分离”:划清父母矛盾和我的生活之间的边界,相信他们共同经历了几十年风雨,自然会找到化解矛盾的方式,无需我的调停;而我自己不仅要放下助人情节,同时也不要因为无法解决矛盾而产生负罪感。

  我挺不理解的,觉得他有些“自私”:既然是一个家的成员,怎么还分“你的”“我的”?产生矛盾了不是需要大家一起解决吗?况且他们是父母,为爸妈排忧解难不就是子女该做的吗?潜台词是想谴责他这种想法很“不孝”。

  他笑了笑,半开玩笑地说,你学习的知识不少了,可咋还是这种“好大儿”的思维模式?因为是亲密的家人,所以就能理所应当地干涉彼此的事情吗?

  我有点不高兴,说他用干涉就过了,这里讨论的是互相帮助。

  “当然是互相帮助,但这只是表皮”,他比刚才严肃了许多,“真正的实质是‘为你(们)好’的问题,或者直白点说,是家人之间没有边界感的问题。你别误会啊,我不是指责你和叔叔阿姨,而只是通过你的描述来说我作为外人看到的东西哈。”

  我挤出笑容说知道,让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  “既然是一家人,大家的初衷肯定是希望对方好,这是所有言行的出发点,是必然的逻辑。因此,要求对方做某个行为时,再多加一句‘为你好’来强调,完全是多此一举。在我看来,这种强调的目的在于打破二人之间的边界,理所当然地掌控对方的选择权。比如我大伯是老师,每次看到我堂弟都会不停数落他成绩不好,原因是他‘头发太长,衣服太另类,心思不在学习上’。其实堂弟也就留了个短短的刘海,穿的是宽松的滑板库和有些嬉皮涂鸦的T恤,而且只是在放假在家了才那么打扮。他每次专挑大家大家聊得正开心的时候说堂弟,也不管堂弟、堂弟父母以及大家是啥感受,总把聚会搞得很尴尬。每次他都说’因为你是自家人,大伯才说你,这是为你好,别人家的我才懒得说呢‘,仿佛是自己的正当性宣言。其实这就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帜,理直气壮地打破边界的行为。”

  “没毛病。”我说。

  “做出选择,承担结果,这是一个首尾相连的因果链条。但是界限被打破后,这个链条变成了‘听话 - 行为 - 结果’,他人的命令成为了行动的原因。此时,我们是在满足他人期待中采取行动的。

  “我不爱穿秋裤,那玩意儿太勒了,不舒服;而且即使不穿,我也没觉得很冷。但我妈总爱叨叨我,一直说让我穿上别冻着。我说秋裤不舒服,而且也确实不冷。她就有点不高兴了,说这是为我好,责备我不听话。这里我妈就越界了。她想让我穿暖、不生病的初衷是好的,但她并未留意我个人对冷暖的感受,而是强行让我认可她的经验和观点,否则就是‘不听话’,甚至会上升到我对她‘有意见’。我对冷暖自有感知和判断,不因你是我的家人就必须放弃自己的感受来迎合你、认同你。”

  他把杯中的啤酒喝完,打了个嗝。我重新给他满上。

  “如果行动的原因来自他人而非自己,很容易就会形成讨好型人格,因为从这个逻辑出发,行动的首要目的是满足他人的期许。 如果我认可了‘妈妈为我好’这种有意突出的预设,那穿秋裤的第一目的就不是保暖,而是‘听话让妈妈开心’。时间长了,我就成妈宝男了。对了,一般而言,成为爸妈宝的孩子还会有个前提,就是爸妈经常诉说自己的不容易。渐渐地,这条行为线又会增加一个新的源头,变成‘父母不容易 - 听话 - 行为 - 结果’的结构,父母的幸福成了行动的绝对原因,听父母的话就成了行动的必然逻辑。只要没能给父母带来幸福,就会产生负罪感。父母的事项因此必然地列于其他事情之上,占行动的主导地位。别问为什么,问就是父母不容易。

  “我一朋友,有一次和他妻子大吵一架,就和他这种‘妈宝’思维方式有很大的关系。他妻子被借调到纪委的留置点上,离市区单程一个小多小时的车程;工作很辛苦,要和留置对象斗智斗勇,每天从早上八点半干到晚上十点,周末一般是单休。前段时间小孩子高烧不退,需要有人在医院陪床。赶巧了,他母亲也在那几天查出听力衰退,情绪十分低落,有些‘抑郁’。于是他赶紧请假,先去老家陪了母亲一天,然后再把母亲接到城里散心。而儿子那里,他先安排灵活就业的小姨妹来陪床,小姨妹出工又让妻子请假去照看孩子。他的理由是,老妈不容易,在那么困难的时候,应当陪着她,给她精神支持。”

  “感觉他说的没啥问题。”我插了句嘴。

  “那看来你也有问题”,他没好气地怼了我一句,然后接着说,“他爸陪他妈去做的检查,医院还有亲戚在,大家互相是有照应的,为什么一定需要他亲自出场?此时最火烧眉毛的事情,不应该是重病的孩子吗?母亲心情再不好,老家不还有父亲和其他亲戚吗?等孩子病好了,晚几天见母亲有什么影响呢?可他为了做好‘大孝子’,把孩子扔一边,在小姨妹那里欠了人情,又让媳妇在高敏高压的新环境里请假。别人都在被迫承担责任、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,他却请了年假和母亲逛博物馆、看电影、下馆子,岁月静好。媳妇不高兴了,脸色不好看,他责备媳妇不体谅他,不理解他母亲的不容易,甚至认为是媳妇不喜欢他母亲,借机给老人一点颜色看看。换作是你,你能忍?”

  “忍不了一点,真的很过分。”我和他碰了杯,连喝三口。

  “他当前的课题,是照顾好生病的儿子;而母亲听力衰竭引起的坏心情,是母亲自己的课题,需要她老人家自己解决。本来大家各安其课题,就可无事发生的。但母亲患病的消息让他条件反射地回到了‘父母不容易’的逻辑起点,于是他闯入母亲的课题并开始干预。在无意识的驱动下,他把母亲的课题放在第一位,由此连带干预了自己、小姨妹和妻子的课题,牵连所有人为自己的‘孝道’买单。原本具有同等重要性的课题,经他这么一折腾,都变成了母亲课题的牺牲品。面对这种行为,别人不生气才有鬼呢。”

  我点点头,把酒满上。

  “所以啊,打破边界的,不只是长辈,小辈也会,他们也自恋又自负,和长辈无差。他们觉得自己的经济、知识、能力和见识等已经远超长辈,有资格去改变长辈的认知和行为方式,想要‘做长辈的长辈’。可现实是,无论你有多么‘优越’,只要妄图去改变他人,就是在干涉他人的课题,就是越界行为。这与辈分无关。

  “我爸妈每顿晚饭至少要吃两大碗米饭,搭配至少两个荤菜的四菜一汤。我觉得晚饭吃那么多对身体不好,就让他们每顿饭少吃点碳水和肥肉,可他们说吃习惯了,很难改。后面说了几次,他们反而认为控制食量根本不健康,还批判沙拉生吃对胃不好,果蔬汁让人咀嚼功能倒退,大乱炖看起来‘潦草、没食欲’。最后说如果饮食只注重健康,那连吃饭原本的乐趣都没有了。你看,我根本就没有考虑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健康观念,强行把自认为健康的理念和生活方式强加到他们身上,最后搞得大家都不愉快。这就是我没做好课题分离,打破了和父母生活的边界,用我的课题粗暴地干涉了父母的课题。”

  “啊,我明白了”,我说,“我爸妈因为生活的琐事争吵,那是他们自己的课题,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。这个课题与我毫无关系,我没必要自恋地认为自己学过法律,就能公正地依据双方的控诉来居中裁判。”

  “是了嘛”,他“砰”地碰了下我的酒杯,“你还和他们说什么‘单数日爸爸做饭,双数日妈妈做饭’和什么‘一人做饭另一人洗碗’。你想啊,他们并肩走了几十年,大风大浪都经历了,还处理不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问题?还需要你来指指点点?你看他们最后听你的了不?”

  “确实”,我把最后一个瓶子里的酒倒完,“处理好自己的课题,就是对别人课题最大的帮助。”

  他咧嘴笑着指向我,不停在我眼前摇晃着食指:“悟了悟了,开悟了!咱今天是‘酒馆悟道’!”

  我笑着朝他竖了个中指,说道:“但我还有一个问题。如果他们都来和我倾诉,我该咋回应呢?总不能说’你们自己的事比我看得更清楚,自己想办法解决‘这样的话吧?”

  “听他们说呗。努力共情他们的遭遇,然后多多安慰他们,让他们心情平复下来;或者转移话题,聊聊各种趣事或是自己近期达成的成就,分享快乐;也可以和他们一起分析利弊,交换彼此的观点。总之,别让他们陷入当前矛盾的牛角尖中就行。你可以心疼他们,但一定要放下自己的助人情节,不要自大将他们的伤痛背负过来,也不要自恋地为他们‘指明方向’,因为你做不到。”

  “就像一个医生说的,‘总是去安慰’。”

  “没错!这就够了。”

  杯中酒喝干,各自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