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谈“课题分离”——兼论弗洛伊德与阿德勒的心理学观点
上网搜索“课题分离”,几乎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了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·阿德勒。然而当我读完阿德勒的几本代表作后,并没有发现“课题分离”这样的术语,也没找到类似的表述。此后我又读了岸见一郎和古贺史健合著的《被讨厌的勇气》,才发现“课题分离”是两位日本作者创制的概念,实际和阿德勒的心理学观点有很多不同。
(一)
在阅读阿德勒之前,心理学类的专著我只看过弗洛伊德的《精神分析引论》和《性学三论》。他的理论一言以蔽之:世间的问题都是性在冲动和压抑之间对抗导致的。他甚至还专门为性冲动创立了一个新名词——”力比多“(Libido)。这理论存在很多漏洞,逻辑单一,论证全凭猜测和臆想,特别是他早就预设了行为与结论之间的关联,无法证伪。我看他的书常感到不适,感觉他就像一个打着科学名号的神棍,将世间万物都塞到“性“这个小小的盒子里:梦见钢笔是因为性冲动被抑制了,因为钢笔又直又硬,和男性生殖器类似;婴儿喜欢吮吸,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有对性的渴望;最离谱的,与数字3相关的事件也与性有关联,因为3和男性的睾丸形状相似!看到这里我就想把书合上了,要不是因为他的名气那么大,我也不会捏着鼻子让自己坚持看下去。如果弗洛伊德创立一个宗教的话,那世界的主宰一定是一个”性神“,所有人都执行着性的律例。
我想,要是仿照弗洛伊德的逻辑,那我也可以创立自己的理论,成为一代精神分析大师。既然他一切归于性欲,我就将一切归于食欲。我认为,世界的所有问题,都是因为食欲与饥饿之间的对抗导致的。食欲我也取个专业术语,叫“美味多”(Meverdo)。如果说婴儿的性欲还难以证明的话,那食欲可是实打实的经验,肚子饿了就哭是理所当然的,谁都不会置疑。人有焦虑,是因为美味多受到了压抑,或是工作太忙吃得太随便,或是环境变化后不习惯当地饮食等原因导致的。
美味多会延伸到社会生活的各方面。比如性生活不协调,就是因为美味多受到了压抑导致的。如果吃到了向往的美食,填饱了肚子,美味多不再受到压抑,人就变得轻松自然,性生活自然就顺畅而和谐。经常做噩梦的原因是害怕吃不上饭,美味多被恐惧压制了,以后睡前稍稍吃点东西,压力就会减少。数字0和美味多有很强的关联,因为0很像鸡蛋和面包,如果你的很多选择与数字0有关,就要留意自己的美味多是不是受到了压抑。
依此类推,我也可以归因于金钱欲,创造“钱多多”(Moneydo);也能归因于对名誉的渴望,创造“名誉多”(Honordo);还能归因于求知欲,创造“想法多”(Thinkdo)......只要保持这种单一的归因逻辑,就能无限循环下去。这正是弗洛伊德理论最大的问题——忽视世界的复杂性,将其简化为一条线,妄图用一个简单的逻辑来诠释所有现象,是一种粗暴的决定论。不同的现象经过同一逻辑解释之后,结论都是同质的,那这样的世界还有必要分析吗?披着科学的外衣,内核却是近乎宗教单向逻辑的决定论,这是我反感弗洛伊德理论最主要的原因。
(二)
读到阿德勒,就会有种“如听仙乐耳暂明”的畅快感。这倒不是因为他的理论无懈可击,而是因为弗洛伊德过于离谱,以至于一个正常的理论看起来也在闪闪发光,散发着无限的魅力。
阿德勒开创了个体心理学这一学科,主要关注个人的成长全貌,探索其性格与疾病的成因,通过社会化来完成正向的调整。人们把他和弗洛伊德、荣格并列为现代心理学三巨头。他的主要著作有:《理解人性》(Understanding Human Nature)、《自卑与超越》(What Life Should Mean to You)、《儿童教育心理学》(The Education of Children)以及《个体心理学的实践与理论》(The Practice and Theory of Individual Psychology)。虽然最有名气的是《自卑与超越》,但我认为阿德勒的集大成之作还是《理解人性》,因为它最系统、最全面,案例也更多,最易于理解。译本有好几种,我觉得陈刚、陈旭翻译的版本不错。
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围绕着以下几个主题展开:自卑情结、补偿机制、个人对优越感和权力的追求,以及社会性是个人发展的必要条件,是一套目的论的解释体系。
阿德勒认为,人们所有行为的背后,一定有目的作为动因,有的明显,而有的不易感知。因此,面对一个患者,首先要做的是观察其行为,从谈话中勾勒出其行为模式。然后以此为依据推测其现有表现原因,但要避免简单的生理性归因。比如说,一个人健忘,不能简单归因为一种疾病或遗传导致的问题,而是应该全面了解患者的成长经历和生活习惯,找到其行为的目的,才能下定论。用阿德勒的话说,“个体心理学的基本原理之一,是所有精神现象都可被看成是为了一个确定目标所做的准备。”
为了准确找到行为的动机,需要探索人的自卑补偿心理。自卑人皆有之,因为人人都会遇到自身能力不足以解决问题的情况;而所谓自卑补偿机制,就是人们想办法解决问题以回到此前的精神状态的过程。有人解决问题后,重新回到与自我相处的平衡点上;有人排斥这一过程,对问题听之任之,逃避补偿机制;有人则尝到超越他人的甜头,试图改变和他们的关系,享有支配的权力。阿德勒指出,无论哪种结果,都体现出“人们的行动就是在自卑与超越自卑的过程中循环”。
然而,通过言语和行为来判断动机是片面的,还需从人生的成长路径来整体把握。在阿德勒看来,童年是解开人们行为密码的钥匙。一个人幼年时的经历,往往会因为补偿机制影响他的一生。比如他的一个病人总认为自己能力超群,可以完成惊天的成就;但只要涉及实践,就会变得消极,找各种理由躲在家里不出门。经问询,发现他的家教严格,父亲总是在他的面前大谈光宗耀祖的意义,强调获得权力的好处,将学习成绩作为通向权力地位的媒介。于是,患者小时候总是憧憬着学习带来的超越地位,但又很厌恶上学、完成作业这些枯燥的过程。时间一长,他就学会了装病,给自己不学习找借口。面对父亲时,病痛可以让自己免责,而面对自己时,病痛又可以逃避学习的痛苦。于是他逐渐成为一个病殃殃的空想家,在想象的超越与实践的自卑中虚度光阴。
阿德勒认为,在家庭教育中,如果过度强调优越性、过度与孩子强调出人头地的想法,极易让孩子受到优越感的束缚,让价值认同变得单一。在执行的过程中,孩子要么过度专注于成绩、忽视其他价值体系,要么没能战胜困难,在失望中郁郁寡欢。无论哪种结果,都会变得更加自卑、更加不自信,这样的心理状态会一直延续到成年,影响与他人的交往。
因此在阿德勒看来,儿童教育具有极端重要性,值得家庭和社会投入最多的成本来呵护孩子的成长。他对儿童充满温情,花了很多篇幅分析儿童心理,呼吁家长和老师关注儿童心理健康。比如他让人们用平等的视角来看待孩子,“在教育过程中孩子不听话,此时要做的不是将其当成教育对象,而是把他们当成主体,是和师长站在同一地平线上的成人。这样孩子不会觉得处于压力下,也不会觉得受到忽视”;再如,尊严不分年龄和贵贱,但践踏儿童的尊严会扩大其自卑心理,影响未来的成长,因此最为卑鄙——“对儿童的嘲笑和奚落与犯罪无异”。这些话,即使放在今天也依然振聋发聩。
良好的家庭环境是儿童健康成长的基石,阿德勒由此还推导出了女性主义观点。他认为,除了上述给孩子创造一个平等、有尊严、不过度追求优越感的环境外,父母之间也需要平等且互相尊重,否则任何一方的缺位都会给孩子的心理带来严重后果。为此,他特别强调了家庭教育中母亲的重要性,“母亲的功能是发展儿童的社会感,儿童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决定着以后的一切活动。”他由此倡议人们应当关注男女平等的问题,比如实行男女同校制度,从小就增进异性之间的了解;提供更多女性工作岗位,加深其社会参与度;提升女性的家庭地位,她们应是家庭的成员,而非男性的附庸;以及谨慎使用“男性气概”这类带有强烈偏见意味的词汇等。最终目的,是让孩子成长在一个性别平等的环境中。他不仅延续了第一波女性主义浪潮的观点,同时也为第二波浪潮的到来开辟了道路。
随后,阿德勒指出,在发现患者的童年创伤及其行为的原初目的后,很多精神治疗师会犯一个错误,就是肆意评价患者,比如指责他们好高骛远,或者批评他们贪婪懦弱。这样的作法很傲慢,极有可能摧毁患者的信任,加重患者的病情。“(我们)无需指责原初目的,但可以指出具体操作时的错误方式。”这个主张给了我很多启发,它不仅适用于精神治疗,同样也适用于教育——区分目的与实现方式。在教育的过程中,很多师长会因为孩子的行为而否定其价值。比如说孩子想解出几何题,但是未掌握方法,师长看到几次错误答案就开始说孩子“不用功”“心思不在学习上”,指责孩子的动机。其实他们只需指出孩子的解题思路有问题,重新讲解就好,无需凭臆测去否认孩子的目的。
阿德勒是一个社会论者,相信回归社会是解决人们精神问题的最优解。“人们有失败感,在于缺乏同伴感和社会兴趣,他们的关注点与兴趣只在自己身上......只有与他人互动,为他人和社会做出自己的奉献,人们才会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......对于悲观的人,需要训练他们的勇气,努力参与到社会的合作中来。”因此在他看来,精神治疗师需要帮助患者建立他们和社会的联系,激发其对外界的兴趣,最终有能力成为群体的一份子,回归社会。
以上便是阿德勒的主要思想,如果用两个词来描述其特征的话,我认为是平等和同理心。他一直告诫人们下结论要谨慎,要尽可能完整地了解一个人的成长轨迹,要对他们的成长予以包容;人与人之间的相处,无论长幼贵贱,都应当是平等的主体,这是有效沟通的前提。他的理论当然不是完美无缺的,比如他是否夸大了童年对一个人的影响,以及社会化是否就能解决所有的心理障碍,这些都是值得商榷的问题。但无疑,他的理论充满了对人的关怀,充满了对苦难的理解与安慰,充满了对女性的尊重与对儿童的关爱和呵护,充满了对人类未来去向的思考,这些都深深打动了我。因为他的理论,我终于发现心理学并非那些神神叨叨的臆测,而是本质为关注人的学科,与其他学科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,值得用心探索。
(三)
《被讨厌的勇气》是由日本作家古贺史健和心理学家岸见一郎合著的作品。全书采用对话体,通过年轻人与哲学家的对话,将阿德勒的思想在一个个问题或命题中展现出来。不过,我觉得他们更多是借用阿德勒的名义来抒发自己的观点,呈现的内容早已和阿德勒的思想大相径庭,是“阿德勒思想的日本化”。他们以自卑情节为核心,重点关注人际交往中的问题。
在他们看来,阿德勒心理学最重要的特质是“勇气”,只要努力培养“获得幸福的勇气”,就能摆脱不幸。具体来说,这种勇气就是学会说“不”,能够应对他人的冷眼和嘲笑,微笑面对他人恶意。在东亚的文化传统中,拒绝是一件困难的事情,我们受制于人情、权力、利益、亲情等多种错综复杂的关系,很难开口说“不”。这些关系常常伴有权力和传统道德的位差,低位阶的人受高位阶的人支配,说“不”的代价很大。职场和家庭是两个重灾区,时间久了,低位阶者的个性被不断抑制,心理问题就憋出来了。因此,他们才提出了“课题分离”的理念,“让干涉你生活的人见鬼去”,培养“被讨厌的勇气”。
所谓课题分离,指的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处理,人们应当各行其是,不要越界。“基本上,一切人际关系矛盾都起因于对别人的课题妄加干涉,或自己的课题被别人妄加干涉。”而“被讨厌的勇气”,指向的是他人的评价:别人对自己的评价,是他们的课题,我们不能将其作为自己的课题,否则就会受到控制,为他人的评价而活。
如果熟悉自由理论,就会发现“课题分离”的本质其实就是自由的界限问题——一个人在行使自由的过程中不得干涉他人的自由。然而,为什么人们更倾向于采纳“课题分离”的说法呢?我认为有以下几个原因。其一,自由的概念比较抽象,无论内涵还是外延都极为丰富,即使人们在术语上达成共识,也很可能因理解的差异而造成分歧;而“课题分离”是一个相对具体的概念,人们理解起来不会产生分歧,便于理解和传播。其二,自由是解释的工具,它能告诉你为什么,但无法指导你怎么做;“课题分离”则是一套完整的实操逻辑,不仅解释了为什么,同时还指导人们如何去做。其三,“课题分离”解决了个体行为与社会评价之间的关系,具有极强的个体中心主义,是对集体主义叙事及很多传统价值的反动,在压抑个体性的环境中更易引发人们的共鸣。因此,人们可以结合自身经验快速理解课题分离的含义,定位问题后迅速做出应对。
谈及人际关系的结构时,作者认为阿德勒心理学反对一切“纵向关系”,提倡“横向关系”。纵向关系意味着权力的位阶,人们的语言会充满评价与褒贬, 矛盾和烦恼就会随之而来。因此,要建立平等的横向关系,最重要的方法就是学会“鼓励的语言”,不评价他人。最典型的“鼓励式”语言就是“谢谢”,因为它不涉及评价,看待他人时使用的是存在标准,而非行为标准——“人在听到感谢时,就会知道自己对他人有贡献。”比如,看完孩子的表演后,比夸奖或批评更好的,是对孩子说“谢谢”,感谢孩子的辛勤付出和表演,让他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不因表演评价的好坏而受到影响。
作者关于感谢的意义触动了我。在中国,很多人并不善于表达感谢,他们要么认为多说无益、行胜于言,用自以为合适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情感;要么就认为感谢是“见外”,是一道墙,让人变得疏远,对感谢嗤之以鼻;更有甚者,因为其他们长辈或领导的身份,认为对后辈或下级表达感谢是丢脸、失去威严甚至是可耻的行为,即使心有感恩,也依旧面若冰霜。可是,表达情感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说出来,而不是让别人去猜,否则,猜测会带来无尽的想象和误解,引发矛盾。有时一句真诚的谢谢,或许比自负的评价或者金钱的报偿更有意义,因为“谢谢”肯定了他人的存在,将人当成了目的。
综上,《被讨厌的勇气》一书实际上是借阿德勒心理学之名,行传播自由与平等理念之实。它未必完全忠实于阿德勒,却处处体现对个体的重视,回应了当代人对边界与尊严的渴望,这或许是它能大卖的最重要的原因。
虽然上述三种观点路径不同,但它们都在不同程度上将目光投向具体的人,充满人性的温度。它们未必完美,却始终强调对个体的尊重与理解。正是这种温度,让我愿意走进心理学,继续探索、阅读与思考。
参考书目:
- 西格蒙德·弗洛伊德,《精神分析引论》,商务印书馆,1984年11月;
- 西格蒙德·弗洛伊德,《性学三论》,浙江文艺出版社,2015年4月;
- 阿尔弗雷德·阿德勒,《自卑与超越》,上海译文出版社,2022年11月;
- 阿尔弗雷德·阿德勒,《理解人性》,贵州人民出版社,1991年4月;
- 阿尔弗雷德·阿德勒,《儿童教育心理学》,上海译文出版社,2024年12月;
- 古贺史健、岸见一郎,《被讨厌的勇气》,机械工业出版社,2015年4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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