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发现了一家宝藏中餐馆,铺面大小中等但是有一个小花园,环境很好。店主是一对台湾夫妇,总是微笑着不紧不慢地待客,饭菜味道也不错,分量很足。生日那天我又去了他们家,点了一份脆皮鸭饭。老伯很快就在厨房忙了起来,十分钟后阿姨也来店里,给我泡了一壶红茶。

  不到五点,店里顾客很少,只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和一个刚下工的大叔。情侣在我后来五六分钟,点了蛋炒饭、蔬菜炒豆腐和炸香蕉,然后兴高采烈地讲着八卦。大叔约莫50岁上下,点了杯柠檬利口酒,一直在抱怨生活不易,和阿姨寒暄了几句后就葛优瘫在了座位上,一会儿刷刷手机,一会儿发呆。

  阿姨转身和我聊起来。他们1980年从台湾来的欧洲,81年餐馆装修好,一开就开到了现在。只有一个孩子,在当地长大,现在是广告设计师,建立了自己的家庭,偶尔会过来看看他们。他们二老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,但闲不住,更放不下这个近半个世纪的餐馆。每天两人一起见见新老顾客,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,看起来营业12个小时(11点到23点),但没感觉多累。

  聊到这里,我的脆皮鸭饭来了,依旧是熟悉的味道,酥脆而不腻,量大管饱!我吃完米饭和蔬菜,剩下了一半的鸭子没吃,准备打包带走。阿姨来给我添热水的时候,以为我米饭不够吃,坚持要给我加饭加菜。我说晚餐在控制饮食,所以不能吃多,把美味留给明天。她笑了笑,说那再喝点茶,然后到后厨和老伯聊了会儿天。

  我起身结账,她问我可否再等五分钟。我说没问题,问她要一个打包盒。她说等下老伯的蔬菜炒豆腐出锅了,把剩下的鸭子盖在饭菜上,明天我就不用做饭了。我楞了下,然后赶紧说不用,同时谢谢他们的好意。她特别强调说不是专门做给我的,是因为老伯下料下多了,正好可以配合上我的鸭子做个菜。话到这里,也不好拒绝了,就接受了他们的好意。

  老伯端出来时我震惊了,那哪是什么多做的,明明就和那对情侣的正餐分量一致,打包盒都顶出一个小山包来了!没等我说完谢谢,老伯往围裙上擦了擦手,笑着和我说再稍微等一下。等他上完菜回来,又和我说一遍,请再等五分钟,锅里正在炸着香蕉,一会儿趁热吃,然后就走回厨房了。我呆站着,除了重复着“谢谢”、“破费”,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阿姨笑笑,说没事的,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,多吃点身体才有力气。

  阿姨又给我添了壶水,说咱们中国人就是喜欢喝点热的,无论什么时候有口热茶就会很幸福;老外就不一样了,他们就是爱喝冷的冰的,胃竟然还受得住,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他们到这里四十多年了,还是喝不惯凉的。然后说自己孩子现在是典型的香蕉人了——亚洲面孔,但思维、行为模式完全是西方的;中文能听会说,但无法读写,因为没有使用的环境。

  正说着,老伯端出了两盘炸香蕉,都是一样的份量——10个球。香蕉外裹了一层面粉,形似炸汤圆,浇上枫糖浆后,晶莹剔透,让人很有食欲。我让阿姨过来一起吃,她笑着摆了摆手,说这道菜是过来这边学会的,起初那几年很爱吃,后面吃多了,腻了,现在完全没有食欲了;不过如果我平时没怎么吃过的话,那一定值得尝一尝。

  我蘸了糖浆放嘴里,果然是以前没体会过的甜点层次。首先是糖浆的甜打开了味蕾,然后外壳的酥脆把油香渗透进甜味中;在甜味快要发腻的节点,内部香蕉的酸轻而易举地将其化解,同时软糯的口感可以把酥脆延续下来并与之融合起来。里面的生香蕉用得实在太妙了,简直是这道菜的灵魂!我其实吃过饭肚子早就八分饱了,但前面已经打包一份饭了,要是这些甜点也打包,那就有点不好看了。所以我一边夸赞,一边慢慢地把一盘炸香蕉消灭干净。吃完接近十分饱,肚子好久没有吃得那么鼓过了。

  结完账,我才和他们夫妇说今天是我的生日,非常感谢他们今天的款待和善良,这是最好的生日礼物。他们很讶异,一遍遍祝福我生日快乐,让我照顾好自己。最后让大叔给帮忙拍个合影(才过了不到一小时,他第三杯酒也快见底了)。他摇摇晃晃地过来,极为敷衍地点了几下就把手机还我,又重新回到座位上发呆。虽然画面歪歪斜斜,不过还算是记录下来了,真是应了摄影圈的那句经典名言——“拍到比拍好更重要”。

  对一个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,他们为什么那么友好?或许是因为我的吃法看起来比较窘迫,让他们产生怜悯之心?又或者是看到故乡人,会让他们想要释放更多的善意?无论如何,这种无缘由而起的信任和善良,真的很温暖。

  谁愿意永远活在冰冷的孤独与怀疑中呢?但现代社会无情地把人们分割成一个个原子,原子间的凝聚力越来越弱,合作成为竞争的绊脚石。在各自为战、追求个体成就的过程中,人们也慢慢走向孤独的深渊。而爱、善良和信任,正是重新把原子化的丛林法则转变为人性伦理的催化剂。它们很重要,却越来越稀缺,所以也愈发弥足珍贵。

  善良是人在剥离了财富、语言、年龄、躯壳后留下的美好。它就像一个永恒的火球,将温暖持续地传递出去,不会因外在的改变而熄灭。感谢这对夫妇的善良,世界不冷。